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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《兰香纪》 发表时间: 2026-10-24
半个时辰前,这门前还不是这样。
“今日不拜寿。”她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“我来讨一笔欠了十七年的债。”
黑沉沉的棺木就停在正门,棺头带着一朵白纸花,被风一吹,形成了和热闹非凡的寿宴,特别大的反差感。
靖安侯府的寿宴上,王兰香抬了口棺材。
辰时刚过,靖安侯府门前那条街,就被车马堵了个严实。
今日是侯府老夫人的寿辰。
门房的小厮忙得脚不沾地,引车的引车,唱名的唱名,嗓子都快喊哑了。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体面,不是哪家的诰命夫人,就是侍郎、将军一流的人物,进门先道一声喜,再把贺礼递上来。红漆托盘端着,一担一担往里抬,绫罗绸缎、古玩玉器,晃得人眼晕。
管事周福站在台阶上,正张罗着,眼角余光扫到斜对面,停了一辆青布马车。
那车不声不响,也没往门前来。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,看着还算精神,车厢却普通得很,青布帘子,车身上连个像样的徽记都没有。
周福多看了两眼。
他在侯府当差二十年,迎来送往,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,他门儿清,谁家的车什么排场,他扫一眼就知道。
今天来的车,他一辆也没漏过。
唯独这一辆,他没见过。
他也没太往心里去,兴许是哪家的远亲,自知上不了台面,先在对街候着,等个时机再进来。
车帘从里头掀开了。
下来一个姑娘。
十七八岁的年纪,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,外头罩了件浅色比甲,料子不算顶好,却干净利落,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她伸手扶了下车框,动作很轻,落地时裙摆没怎么晃。
周福第一眼就觉得,这姑娘不一样。
到底哪儿不一样,他又说不上来。
她抬眼,看了看侯府门前那块烫金匾额,又看了看门前乌泱泱的车马,嘴角慢慢扬起来一点。
周福迎下去,拱了拱手。
“姑娘,这里是靖安侯府。今日老夫人寿宴,来往的人多,不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,可有请帖?”
那姑娘没答,反问了一句:“劳驾问一句,这府上的侯爷,可是姓王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周福心里的疑云更重了。
“我也姓王。”姑娘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我叫王兰香。”
王兰香。
周福在脑子里,把京中姓王的人家,飞快地过了一遍,姓王的大户不是没有,可没听说哪家有这么一位姑娘,还叫兰香的。
他还在琢磨,姑娘又开口了。
“我今日不拜寿。”
“我来讨债。”
周福愣了一下,疑心自己听错了。
“讨、讨债?”
“嗯。”王兰香点点头,语气平平常常,跟说今天日头不错一样,“来靖安侯府,帮人讨一笔债。”
周福的脸,当场就沉了。
他当差这些年,什么人没见过,撒泼的、打秋风的、堵着门讹银子的,可挑在老夫人寿宴这天上门讨债的,还真是头一回。
“姑娘,”他把声音压低,压着火气,“今儿是什么日子,你也看见了。侯府的门,不是你耍嘴皮子的地方,我劝你一句,哪儿来的,回哪儿去,别在这儿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他说着,侧过身,抬手就要招呼门洞里的家丁。
手腕叫人攥住了。
他没看清那姑娘是怎么动的。
他只觉得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,也没见怎么用力,他整条胳膊就麻了。
那股麻劲顺着胳膊往上蹿,半边身子跟着一软,膝盖一弯,差点跪到地上去。
他僵在原地,手脚都不听使唤。
冷汗顺着后脖颈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那姑娘还是那副笑模样,手上却跟铁箍似的,稳稳扣着他。
“别急着赶人。”她说,“我大老远从金陵来,连口热茶都没喝上,哪有就走的道理。”
旁边几个家丁看傻了。有两个机灵的,回过神,扭头就往府里跑,跑得鞋都快掉了。
王兰香没拦。
她松开周福,任他扶着门框缓劲,自己转身,不紧不慢地走回马车边上。
她伸手,搭上那扇青布帘子,往上一掀。
帘子后头,没有箱笼,没有绸缎,也没有贺礼。
是一口棺材。
黑沉沉的,停在车厢正中,棺头还缀着一朵白纸花,被风一吹,轻轻晃着。
门洞里外,瞬间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街口的风声。
一个正端着托盘进门的婆子,手一抖,托盘上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,碎了,她都没敢低头去捡。
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凉气,接着,门口的人群像炸开了锅,往后退的往后退,踮脚看的踮脚看。
“棺材……”
“寿宴上抬棺材?”
“这是哪家的姑娘,不要命了?”
几个刚下轿、正要进门的夫人,被丫鬟死死护在身后,探头探脑地看,谁也不敢往前走。
周福扶着门框,好不容易缓过那股麻劲,嘴唇直哆嗦。
“你、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声音发虚,“这光天化日的,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”
王兰香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答,只抬手,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“是什么地方,我比你清楚。”
消息一层一层往里传。
前厅里,寿宴正热闹。
靖安侯王德全坐在上首,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,满面红光,正陪着几位老大人说话。
堂下丝竹声不断,歌女在屏风后头唱着祝寿的曲子,一桌桌的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来。
老夫人坐在另一头,被几个老姐妹围着,鬓边簪着红绒花,笑得合不拢嘴。
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进来,拨开伺候的婆子,凑到王德全耳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侯爷,出、出事了。门口有个姑娘,来闹事。”
王德全脸上的笑,淡了些。
“什么姑娘,也值得你慌成这样?”他端起酒杯,“赶走就是。”
“赶、赶不走。”家丁咽了口唾沫,“她……她抬着……”
他声音压得低,可离得近的几桌,已经有人听见了,满堂的谈笑,一点一点低下去,无数道目光,都落到了上首。
王德全端着酒杯的手,停在半空。
他的脸色,一点一点,黑了下来。
他还没来得及问话,外头门洞里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,那声音又尖又亮,穿过院子,直直传进前厅。
“棺材!抬着棺材来的!”
这一嗓子,把整个前厅都点着了。
宾客们纷纷起身,有夫人捂住了嘴,有大人皱起了眉,更多的人伸长了脖子,往门口的方向探。
“谁家的姑娘,这是结了多大的仇?”
“老夫人的寿宴上抬棺,这是把侯府的脸,往地上踩啊。”
“可有人认得?是哪家的?”
一群人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王德全把那杯酒,慢慢搁回桌上。
他想破了头,也想不明白,自己堂堂靖安侯,京中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在今天上门。
老夫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,扶着身边婆子的手,一下收紧。
就在这一片哗然里,那姑娘已经走进来了。
她穿过敞开的院门,穿过垂花门,一步一步,走得不快,却很稳。
日头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进前厅的门槛里。
沿途的丫鬟、小厮,纷纷往两边退,没有人敢拦,也没有人敢出声。
垂花门下,两个看门的婆子下意识想上前,被她眼角一扫。那目光凉凉的,两人腿肚子一软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,反倒把路让开了。
满屋子的人,都看着她。
她不看别人,目光从众人脸上,慢慢扫过去,像是在一个一个地认人,又像是在找什么。
走到堂中,她站定了。
她敛了敛裙摆,端端正正地,朝上首福了一礼。
“各位有礼了。”
她直起身,嘴角那点笑意还在。
“我知道,诸位不认得我。”
“这满京城,怕是也没几个人,还记得我是谁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,送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今天我既然来了,就会让你们,一个一个,重新记起来。”
王德全坐在上首,盯着堂下这个姑娘。
看着看着,他心里那股火气,忽然就凝住了。
这姑**眉眼,这姑娘说话的样子,他越看,越觉得眼熟。
像一个人。
一个他以为,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