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满月又满了百天,我的月子餐标还是十五块钱一天。
早上是一碗白粥配半块腐乳,中午是青菜面,晚上是头天的剩菜热一热。
婆婆
王秀珍把账本摊在饭桌上,当着我的面记:十月初三,晚晴伙食,十五元。
她写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在刻碑。
“妈,我想吃点下奶的。”我抱着女儿,声音放得很低,“囡囡这几天不够吃。”
“下奶?”她头也不抬,“猪蹄三十八一斤,鲫鱼二十六,你一个月伙食额度就四百五,自己算。”
“
建军的媳妇当年坐月子,您一天给她四十。”
婆婆的笔停了。
她抬起眼皮看我,看了足足三秒钟。
“那是我们周家的长孙。”她重新落笔,“你生的是个丫头。”
我没再说话,抱着女儿回了房间。
夜里十一点,女儿睡了,我起来倒水,听见婆婆房间里传出翻纸的声音。
哗啦,哗啦。
那声音我太熟悉了。三十年,她记账用的都是同一种牛皮纸本子,翻起来又脆又响。
接着是她压低的嗓音,在给谁打电话。
“
建军,两万块妈明天一早就转你。”
“你别跟你哥说,也别让你嫂子知道。”
“妈有数,妈账上清楚着呢。”
我站在门外,端着那杯水,站了很久。
她账上当然清楚。我每个月发工资当天就上交两千块家用,三年,一分没断过。
我丈夫周建国跑长途,每个月交她三千。
这些钱去了哪里,她从来没念给我听过。
她只念我吃了多少。
回到房间,我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。
箱子是外婆留给我的,樟木的,锁扣已经锈了。外婆走的那年十月,我嫁进周家,婆婆说这箱子“来路不明的旧东西”,要拿去垫腌菜缸,是我第一次跟她红脸,才把箱子抢了下来。
三年了,我没打开过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外婆在里面留了话,说我什么时候撑不下去了,再开。
我摸着箱盖上那朵刻坏的栀子花,那是外婆教我认的第一朵花。
“外婆。”我在心里说,“我好像,有点撑不下去了。”
可我还是把箱子推回了床底。
女儿翻了个身,小拳头攥着我的衣角。
再等等。等她过了百日宴,等我把这个月的工资交完。
再等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