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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四年的秋天,江城的梧桐叶还没黄透,空气里已经有了凉意。
陈
奎恩站在师范院校的校门口,手里攥着一个蛇皮袋,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床薄被子。身旁的父亲比他矮半个头,脊背佝偻,像棵弯腰的老树。父子俩从镇上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长途汽车,又转了两趟公交,才到了这里。
报到处排着长龙。
陈奎恩看着前面的家长替孩子交学费,一沓沓十块二十块的钞票从信封里抽出来,从容不迫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——那里揣着父亲东拼西凑的四百块钱,学杂费三百二十,剩下八十块五毛,是他这个学期全部的生活费。
八十块五毛。十六周课。每周五块。一天七毛一。
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又一遍,数字割着自尊心。但他没说出来。父亲已经够难的了——为了凑这笔钱,跑了三趟舅舅家,在镇上供销社赊了两袋化肥的账,还把家里那头半大的猪仔卖给了隔壁村的屠户。
“
奎恩,钱交了没?”父亲小心翼翼地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做父亲的卑微。
“交了。”
陈奎恩把收据递过去,“您放心。”
父亲看了收据,点了点头。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信封没封口,里面是三张百元钞。
“这是下学期的学杂费,你收好。”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别动。”
陈
奎恩接过信封,塞进蛇皮袋最底层。三张百元钞的厚度,隔着蛇皮袋的布料,硌着他的手心。
父亲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塞过来:“这个你拿着,买点好吃的。”
陈
奎恩没接。“爸,您留着路上吃饭。回去还要坐十多个小时的车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我也不饿。”
父子俩对视了一秒。父亲最终把那五块钱塞回了口袋,转过身去,假装看校门口的**。
陈奎恩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下午,父亲走了。
陈奎恩站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,看着那辆长途汽车拐过街角消失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零钱——一张五十块、三张十块、一枚五毛的硬币。
八十块五毛。他把钱塞回裤兜,上了楼。
这八十块五毛,是他娘把家里的鸡蛋攒了一夏天,拿去集上换的;那张五十的整票,是爹托信用社的表叔换的。临上车,娘把煮好的六个鸡蛋塞进他书包,说穷家富路,鸡蛋顶饿。他一路没舍得吃,这会儿数了数,还剩四个。
宿舍八张床,另外七个,来自城里或者镇上。只有他一个人,是从村里考出来的。
宿舍是八人间,上下铺。
陈奎恩被分到靠门的下铺,那个位置最差——灯直射眼睛,门缝漏风,人来人往吵得睡不着。但他没抱怨。有学上就已经是老天开恩了。
室友们陆续到齐。有人在铺床单,有人在试收音机,有人掏出随身听听磁带。最热闹的是对铺的胖子,姓周,家是**本地的,带来了一箱子零食——辣条、花生米、卤鸡蛋,铺了半张床。
“来来来,兄弟们!今晚咱们凑一桌,大家平摊,在校门口馆子搓一顿,算是认识一下!”胖子周把卤蛋往嘴里一塞,含含糊糊地喊。
“好主意!”
“我出十块!”
陈
奎恩坐在下铺,没吭声。他在心里盘算:各掏各的,一人至少十块。十块钱,够他在食堂吃一个星期。
“
陈奎恩,你呢?”
“我……”他挤出一个笑,“刚才在车上吃多了,胃不舒服。你们去吧,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去啊,认识一下嘛!”
“真不饿。你们吃好。”
他摆摆手,语气轻松,好像真没什么。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手心里的汗已经把裤兜里的硬币攥得发烫。
室友们说说笑笑地走了。宿舍安静下来。
陈
奎恩在床上躺了五分钟,翻身坐了起来。他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出了宿舍楼,往操场走去。
九月的夜风从长江江面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凉意。操场上空无一人,四百米跑道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。食堂方向飘来***的香味,混着桂花味。
陈
奎恩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下来,把裤兜里的钱全部掏出来,一张一张铺在膝盖上。
五十块。十块。十块。十块。五毛的硬币。
他用手指把纸币抚平,又叠好,再抚平。动作很慢,很郑重。月光照在那些皱巴巴的纸币上,也照在他脸上——十八岁的脸,瘦削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怎么用八十块五毛活过四个月。
早餐不吃。午餐吃馒头,两毛一个,加一碗免费汤。晚餐——晚餐再说。这样一天花两毛,一周花一块四,十六周花二十二块四。剩五十八块一毛。
五十八块一毛,能不能生出更多的钱来?
陈
奎恩的眼睛在月光下眯起来。他想到了汉正街——听人说那里什么都能**,什么都能倒。他想到镇上供销社的化肥比县里贵两成——如果能从县里进货拉到镇上卖……
“别数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
奎恩猛地一惊,钱差点从膝盖上滑落。他飞快地把纸币塞回口袋,抬起头。
月光下,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瘦高个儿,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军绿色外套,双手插在口袋里,正低头看着他。
是沈红卫。对面上铺的那个室友。报到时
陈奎恩注意到他了——话不多,眼神却活,像只盯着耗子的猫。
“我……”
陈奎恩张了张嘴,想说个借口。
“我也没去。”沈红卫在他旁边坐下来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。
一个馒头。食堂的馒头,还带着余温。
“先吃饱再说。”
陈
奎恩看着那个馒头,没接。
他不是不饿。他饿得胃在抽筋。从早上到现在,只喝了一瓶矿泉水——还是在服务区花一块五买的,心疼了一路。
但他不能接。一接,就等于承认了。承认自己穷得连饭都吃不起。承认在室友面前装出来的“不饿”是假的。承认自己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了。
“拿着。”沈红卫把馒头塞进他手里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平常事,“我刚才在食堂多买了一个,吃不完。”
陈
奎恩知道他在撒谎。食堂的馒头五毛钱两个,没人会“多买一个”。
但他还是接了。
馒头入口的那一刻,他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拼命忍住了。十八岁的男生,不能在操场上哭。
两个人坐在台阶上,谁也没说话。月亮在云层里穿行,操场上忽明忽暗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低沉。
陈
奎恩把馒头吃完了,擦了擦嘴,望向校门外的灯火。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世界——霓虹灯在远处闪烁,出租车在马路上穿梭,夜市摊位上传来炒锅的叮当声。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是一种比悲伤和愤怒都滚烫的东西。
“红卫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一定要赚到钱。”
沈红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陈
奎恩盯着远处的灯火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黑暗里砸:“是做大事的那种赚。我要让我的家人再也不会因为钱低过头。”
风从操场上刮过来,吹得他裤兜里的硬币叮当响了一声。
沈红卫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行,”他说,“那以后你发财了,别忘了请我吃顿好的。”
他转身往宿舍楼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月光下,他的表情变了。不再是那副随意的样子,而是一种
陈奎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——像在犹豫。
“
奎恩,”沈红卫压低了声音,“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——但看你这样子,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报到的时候,我听见辅导员跟系主任说了一句话。”沈红卫顿了顿,“他说——‘**有个学生,学杂费是镇上民政开的贫困证明免的,但生活费一分没有,估计撑不过第一个月。’”
陈
奎恩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“他说的是你吧。”
沈红卫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的门洞。他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,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操场上只剩下
陈奎恩一个人。
他攥紧了口袋里那枚五毛的硬币,指节发白。
“撑不过第一个月”——这五个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是宣判。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在他还什么都没做的时候,就已经替他写好了结局。
他站了起来。
风很大。但他站得很直。
他望向校园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没有人听见。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,会发现那**八岁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不是希望。
是野心。